古格遗址东北边缘那个背风的浅洞里,后半夜是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半梦半醒的恍惚中度过的。没人能真正睡着。顿珠关于“执念”、“诅咒”、“非人爪印”和“血祭”的警告,如同最阴冷的毒藤,缠绕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与洞外永不止息的风声、以及那始终在听觉边缘徘徊的、难以分辨的诡异低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名为“恐惧”的黑色背景。胡八一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粘稠冰冷的深海里,意识时而清晰,能听到身边shirley杨压抑的、痛苦的呼吸,能感觉到王胖子辗转反侧时木板通铺的轻微震动,能瞥见顿珠如石像般凝固在洞口的佝偻背影;时而又被拖入破碎混乱的梦境碎片,一会儿是阿木回头时决绝的眼神,一会儿是多吉祭司沟壑纵横的脸,一会儿又是“方舟”那些黑衣人冰冷的目光,最后,所有画面都坍塌、旋转,汇聚成远处那片巨大废墟黑暗中,一双缓缓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燃烧着星光的眼睛……当第一缕青灰色的、不带丝毫暖意的天光,艰难地挤过洞口岩石缝隙,在浅洞内浮动的尘埃上投下几道斜斜的、惨淡的光柱时,胡八一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头痛欲裂,眼眶酸涩,仿佛刚刚结束一场精疲力竭的跋涉。他轻轻挪开shirley杨靠在自己肩上、冰凉而沉重的脑袋,她眼睫紧闭,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锁着,嘴唇依旧缺乏血色。王胖子在另一侧打着沉闷的呼噜,但睡姿僵硬,显然也没睡踏实。只有顿珠,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仿佛一夜未动,只是当胡八一看向他时,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缓缓地、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脖颈。“时辰到了。”顿珠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岩石。他扶着洞壁,有些艰难地站起身,那条假腿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走到洞口,侧耳倾听。洞外的风声比夜里小了许多,虽然依旧呼啸,但少了那种凄厉的鬼哭之感,多了几分高原清晨特有的、空旷的凛冽。“风定了。”顿珠简单地说道,开始收拾自己那个瘪瘪的羊皮褡裢。动作依旧缓慢,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走向既定目标的决绝。胡八一推醒王胖子,又轻轻唤醒了shirley杨。她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即使在虚弱中也努力保持的清醒和锐利。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烧似乎退了,但胸闷和虚弱感依旧强烈。四人用最后一点冰冷的饮水就着硬如石块的糌粑干粮,草草解决了“早餐”。食物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体力。顿珠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鞋带、背包,又亲自用那根包铁木棍,将胡八一三人腰间的牛毛绳再次检查、收紧。“绳子,就是命。”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三人,“今天要走的路,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下面是看不见底的裂缝。绳子断了,或者松了,人就没了。听我号令,我停就停,我走就走,我让趴下就立刻趴下,别问为什么。”没人提出异议。经过昨夜那番交谈,顿珠在众人心中的分量,早已从一个脾气古怪的瘸腿向导,变成了通向那地狱之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引路人。他的每一句警告,都可能关乎生死。他们爬出浅洞,重新站在了荒原清晨凛冽的空气中。太阳还未升起,东方的天际只有一片冰冷的、铁青色的亮光。回望昨夜栖身的浅洞,隐蔽得几乎与周围风化的土崖融为一体。而前方,巨大的古格遗址废墟,在渐亮的天光下,显露出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的轮廓。密密麻麻的洞窟、残破的墙壁、高耸的佛塔遗迹,像巨兽裸露的骨骼和伤疤,沉默地诉说着三百年前的惨烈与覆灭。废墟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晨雾,更添几分神秘与不祥。顿珠没有再看那片废墟一眼。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那条假腿,拄着木棍,开始向着东北方向,也就是狮泉河下游、札达县的大致方位走去。走的依然是那种看似毫无规律、却总能避开脚下可疑陷阱的迂回路线。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天色大亮,但太阳依旧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地间一片缺乏生机的灰白。他们远离了古格遗址的核心区域,脚下是更加广阔荒凉、起伏不平的戈壁滩,远处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连绵的土丘。风依旧很大,卷起沙砾,打得人脸生疼。“我们……这是去哪?”王胖子喘着粗气,忍不住问道。他的伤腿在这样崎岖的路面上行走,负担很重。“不是要去‘银眼’吗?怎么往回走?”“去拿车。”顿珠头也不回,“靠走的,七天到不了山后,也备不齐该备的东西。”“车?您有车?”胡八一有些惊讶。看顿珠这副穷困潦倒、隐居河边的模样,实在不像有车的人。“借的。”顿珠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说。又走了大约两小时,日头升高了些,云层变薄,阳光偶尔刺破云隙,在荒原上投下迅速移动的、巨大的光斑,但并未带来多少暖意。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中,竟然零星散布着几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有稀疏的羊群在远处山坡上移动,像一些缓慢爬行的灰白色甲虫。这里竟然有一小片冬季牧场。,!顿珠带着他们,径直走向谷地边缘,一处背靠土崖、用石块和枯枝胡乱垒砌的半圈矮墙。矮墙后面,停着一辆……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辆完整的车。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在一起的、饱经风霜的金属零件。主体是一辆不知什么年代、早已停产的“嘎斯”卡车的驾驶室和前半截车架,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后面车厢部分被彻底拆掉,用粗糙的角钢和木板,重新焊接、钉制了一个勉强能坐人、也能放点东西的、敞开式的后斗。轮胎是不同品牌、不同磨损程度的杂牌货,有一只甚至是用厚厚的橡胶带反复缠绕补过的。引擎盖不翼而飞,露出里面沾满油污、管线裸露的发动机。但就是这样一堆破烂,在这片荒原上,却无疑是极其宝贵的交通工具。一个裹着厚重皮袍、脸庞黑红粗糙的年轻藏族牧民,正蹲在“车”旁,用一个破铁皮罐子,小心翼翼地给一个锈迹斑斑的油箱加油。看到顿珠走来,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用藏语快速说了几句什么,眼神里带着对顿珠的明显恭敬,也好奇地打量着胡八一这三个生面孔。顿珠走过去,拍了拍年轻牧民的肩膀,也用藏语低声交谈了几句,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给他。年轻牧民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又指了指车厢,说了句什么。顿珠点点头。“上车。”顿珠对胡八一三人示意,自己则费力地(主要是那条假腿不便)爬上了驾驶室。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座位,副驾驶位置堆满了杂物和工具。胡八一三人爬上那四面透风、只有几根木条勉强算作护栏的后斗。后斗里铺着些干草,还扔着两个瘪气的旧轮胎和几捆生锈的铁丝,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牲口味和尘土混合的气息。但此时此刻,能有个不用自己双腿跋涉的代步工具,已是莫大的奢侈。年轻牧民帮忙摇动了引擎。那台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咳嗽和咆哮,排气管喷出大股浓黑的、刺鼻的烟雾。车身剧烈颤抖着,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但最终,在顿珠一番令人眼花缭乱(考虑到他只有一只手和一条好腿)的换挡、踩离合、轰油门的操作下,这堆“破烂”竟然摇摇晃晃地、奇迹般地向前挪动了!虽然速度慢得可怜,噪音大得吓人,颠簸得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但它确实在动,沿着牧场上被车轮压出的、模糊不清的便道,朝着东北方向,缓缓驶去。车子驶离那片小小的冬季牧场,重新投入无边无际的荒原。道路(如果那能被称作路的话)愈发崎岖难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碎石和冻土疙瘩。“嘎斯”卡车以不超过二十公里的时速,在颠簸中艰难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人感觉骨头要散架,屁股几乎没机会挨着车厢板。寒风从四面八方毫无遮拦地灌进后斗,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皮肤。胡八一三人不得不紧紧靠在一起,缩着脖子,用围巾裹住口鼻,才能勉强呼吸。然而,就在这极度的不适与颠簸中,车窗外的景色,却开始发生着一种缓慢而惊人的变化。起初还是单调的戈壁和荒原,起伏的土丘。渐渐地,道路开始下切,进入一片更加深邃、广阔的地带。两侧的地平线仿佛在升高,不,不是升高,而是他们正在驶入一片被亿万年前造山运动和洪水切割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盆地之中。而盆地的底部和四壁,不再是简单的土丘,而是……胡八一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土林”这个词的含义。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壮丽与荒凉。视线所及,不再是平坦的大地,而是一片由无数高耸的、形态各异的土柱、土墙、土塔、土堡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凝固了的惊涛骇浪!它们呈现出一种统一的、干燥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土黄色,但在不同角度、不同强弱的天光下,又泛着赭红、灰白、暗褐等微妙变化的色泽。有的像巍峨的城堡,城墙垛口分明;有的像并排伫立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时间的流逝;有的像锋利的宝剑,直刺苍穹;有的像巨大的蘑菇、卧兽、飞禽……千奇百怪,鬼斧神工。这些土林,是远古湖盆沉积的厚层土壤,在千万年的风雨侵蚀下,被精雕细琢而成的自然奇观。它们沉默地矗立着,高大、密集、层层叠叠,形成无数幽深的沟壑和迷宫般的通道。车子行驶在土林底部被洪水冲刷出的、干涸的河床上,仿佛航行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岩石构成的海洋底部。抬头望去,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土林绝壁,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狭窄的、蜿蜒的蓝色飘带。光线在这里变得暧昧不明,土林的阴影浓重如墨,而被阳光直射的顶部则耀眼刺目,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更添几分神秘与压迫。风声在土林的沟壑间穿梭,发出各种奇怪的呜咽和尖啸,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如鬼哭神嚎。车子引擎的噪音在土林的包围下,也产生了奇异的回响,忽远忽近,仿佛有无数辆同样的破车,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里同行。,!“这就是……札达土林?”shirley杨不知何时摘下了围巾,苍白着脸,怔怔地望着车窗外这令人灵魂震颤的景色,眼中充满了考古学者面对伟大自然与历史遗迹时特有的、混合着震撼、敬畏与探究的光芒。即使虚弱不堪,眼前的景象也足以让她暂时忘却身体的不适。“嗯。”坐在驾驶室里,只能看到背影的顿珠,难得地应了一声,声音透过破烂的车窗缝隙传出来,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札达的‘土林’(他用了一个更古老的藏语词汇,发音奇特),魔鬼和神灵一起用鞭子抽打大地留下的伤疤。白天看,是奇迹。晚上……就是地狱。”王胖子也看呆了,忘了颠簸,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他妈的……比电影里那些神仙住的南天门还邪乎……这要是藏着个把妖精洞府,我一点不奇怪。”胡八一没有吭声。他同样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所震撼,但更让他心悸的,是怀中“羁绊之证”传来的、一阵比一阵清晰的、冰凉的悸动。那悸动不再是无序的,而是隐隐指向土林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与顿珠所说的、遗址背阴面的“门”的方位大致吻合。这片看似死寂的土林,仿佛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着的迷宫,而“羁绊之证”是唯一能穿透迷雾、指向核心的罗盘。车子在土林迷宫般的“街道”中缓慢穿行。有时,河道宽阔平坦,可以稍微提速;有时,河道被塌方的土石堵塞,或者过于狭窄,顿珠不得不停下来,用随车带着的一把破铁锹简单清理,或者极其小心地操控车辆,贴着陡峭的土壁蹭过去,车身与土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簌簌落下无数干燥的土块。有一次,在经过一段特别狭窄、两侧土壁高耸如峡谷的河道时,车子右后轮压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差点翻倒!胡八一三人死死抓住车厢边缘的木条,才没被甩出去。顿珠猛打方向,同时狠踩了一脚油门,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垂死的咆哮,车子挣扎着、几乎是用两个轮子着地的姿态,惊险万分地冲过了那段险路,重新四轮着地,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妈的……这破车……这破路……”王胖子心有余悸,脸色发白。顿珠从驾驶室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后方,又看了看前方,眉头紧锁。“抓紧。前面有一段‘流沙沟’,看着是硬的,车轮一压就陷。我尽量走边上,要是感觉不对,我喊跳,你们立刻往两边土坡上跳,别管东西!”气氛瞬间再次紧绷。果然,前行了不到一公里,河道前方出现一片颜色略深、看似平坦的沙地。顿珠将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蠕行,车头小心翼翼地沿着河道边缘、土质看起来相对坚实的地方前进。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下面的沙土果然有种松软下陷的感觉。就在车子即将通过这片区域时,左前轮突然向下一沉!整个车头猛地向左倾斜!“跳!”顿珠在驾驶室里大吼一声,同时自己猛地推开车门,抱着那根包铁木棍,不顾那条假腿,向外扑出!胡八一反应极快,一手拉住shirley杨,一手在车厢板上一撑,拖着她就向右侧土坡跃去!王胖子也几乎同时向左侧跃出!三人狼狈地滚倒在坚硬粗糙的土坡上,顾不得疼痛,立刻回头。只见那辆“嘎斯”卡车的左前轮已经陷进沙地小半,车身严重倾斜,但幸运的是,似乎陷得并不太深,而且右轮和后轮还搭在硬地上,没有继续下沉。顿珠已经爬了起来,拖着假腿,走到车边,仔细观察了一下陷车的情况,又用木棍探了探周围的沙地。“还好,只陷了一个轮子,沙不深。”他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弄出来。不然天黑前到不了札达。”他指挥胡八一和王胖子,从后斗里拿出那块破木板和那捆生锈的铁丝,又捡来不少碎石和枯枝。他用铁丝和木棍,在陷轮前方和下方,快速而熟练地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支撑和铺垫。然后,他让胡八一和王胖子在车后推,自己则重新爬进驾驶室。“我喊一二三,一起用力!推!”“一、二、三——!”顿珠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再次发出拼命的嘶吼,黑烟滚滚。胡八一和王胖子用尽吃奶的力气,肩膀死死顶住倾斜的车厢后部,脚下在松软的沙地上蹬出深深的沟壑。shirley杨也挣扎着过来,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帮忙推。“嘎吱……嘎吱……”陷住的左前轮在木板和碎石上艰难地空转、摩擦,终于,猛地向上一挣,脱离了沙坑!车子踉跄着向前冲出了一小段,重新回到了硬地上。三个人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沾满沙土。顿珠也下了车,检查了一下左前轮,轮胎侧面被刮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漏气,勉强还能用。“歇五分钟,喝水。”顿珠自己也拿出水囊,喝了一小口,目光望向土林深处,眉头紧锁,“今天……不太顺。”,!短暂休息后,他们重新上车。接下来的路程,顿珠开得更加小心。土林似乎无穷无尽,拐过一个弯,前方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象,让人产生一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只有怀中“羁绊之证”那持续而清晰的指向,和天上太阳缓慢而坚定的移动,提醒着他们方向。午后,阳光终于稍微有了点温度,但土林间的风却似乎更大了,卷起干燥的沙土,形成一阵阵小型的、昏黄的“沙尘暴”,能见度骤然降低。车子在飞扬的尘土中艰难穿行,像一叶在黄色怒涛中挣扎的小舟。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格外开阔、两侧土林如同巨大屏风般矗立的河道时,一直沉默开车的顿珠,突然猛地踩下了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了下来。“怎么了?”胡八一立刻警觉,手摸向腰间。顿珠没有回答,他熄了火,侧耳倾听。风声呼啸,但除此之外……胡八一也凝神细听。渐渐地,在风声的间隙,他似乎听到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嗡”声。那声音极其微弱,却被土林奇特的地形放大了,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低鸣。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羁绊之证”,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悸动!不再是冰凉的指引,而是一种充满了警告和不安的、灼热的震颤!“这是……”shirley杨也感觉到了异常,脸色一变。顿珠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甚至……有一丝恐惧。“地脉在响……‘银眼’……在躁动。”他喃喃道,望向西北方向——正是古格遗址的方向,也是“羁绊之证”指向的深处。“有人……在碰不该碰的东西。用很粗暴的方式……”他猛地转头,看向胡八一,眼神锐利如刀:“你们说的‘方舟’……他们是不是有很多炸药?很多人?”胡八一心中一沉:“是。他们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顿珠沉默了几秒,那“嗡嗡”的低鸣声持续着,仿佛大地痛苦的呻吟。“上车。快走。”他重新发动车子,这一次,油门踩得更深,破旧的“嘎斯”卡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在颠簸的河道上开始加速,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必须赶在他们彻底惊醒‘那些东西’之前……赶到札达,拿到该拿的东西,然后……”顿珠的声音被引擎声和风声淹没,但胡八一从他紧绷的背影和骤然提升的速度中,读出了前所未有的紧迫。土林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形态各异的土柱土塔在昏黄的沙尘中幻化成无数魑魅魍魉的剪影。风声、引擎声、大地低沉的“嗡嗡”声,还有怀中圣物不安的悸动,交织成一曲通往未知终点的、充满不祥预感的行进曲。札达,那个阿里高原深处、被无边土林环绕的偏僻县城,不再是简单的补给点和中转站。它成了与时间赛跑、与疯狂竞速的最后一个前哨。而前方,在那片古老土林的更深处,某种被强行干扰的、沉睡的恐怖,似乎正缓缓睁开了眼睛。:()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