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高原,是光明与黑暗、寒冷与恐惧进行最后、最惨烈绞杀的战场。东方的天际,被一丝极其顽固、却又异常微弱的鱼肚白,如同垂死者涣散的瞳孔,艰难地撕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但这光亮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笼罩大地的墨色衬托得更加浓稠、更加深沉,如同即将凝固的、冰冷厚重的沥青。空气似乎也在这光暗交割的临界点上彻底凝滞,失去了风的呜咽,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死寂。寒冷,失去了风的流动,变得更加湿重、更加粘腻,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仿佛要将人的骨头、血液乃至思维都一同冻结、封存在这片永恒的灰暗之中。那辆墨绿色的吉普212,如同耗尽最后一滴心血的铁甲爬虫,终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彻底停下了它那垂死挣扎的脚步。引擎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悠长而绝望的“嗤——”的漏气声,紧接着是几声金属部件因为高温骤冷而发出的、清脆却令人心碎的“咔哒”脆响,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声息。仪表盘上最后几颗苟延残喘的指示灯,也如同熄灭的鬼火,瞬间黯灭。浓烈的、混合着烧焦的橡胶、机油和未完全燃烧汽油的刺鼻气味,从引擎盖的缝隙中滚滚涌出,迅速弥漫了整个车厢,与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空气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没有电,没有动力,没有声音。只有彻底的、绝对的死寂,和那如同潮水般重新合围上来的、更加霸道刺骨的寒冷。泥鳅瘫在驾驶座上,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脱力和极度的失望而不住地颤抖,双手依旧保持着紧握方向盘的姿势,早已冻得僵硬麻木。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两盏早已熄灭、只剩下黑洞洞玻璃罩的大灯,又看了看身旁蜷缩在座椅里、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的shirley杨,再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座上呼吸急促、高烧不退、昏迷中痛苦扭动的王胖子,最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哭,想叫,想质问这该死的命运,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又迅速凝结成冰珠。结束了。车彻底完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无尽黑暗和寒冷的荒野上,他们最后的、唯一的、赖以挣扎前行的钢铁依仗,也彻底抛弃了他们。shirley杨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紧闭着眼睛,仿佛在消化这最后一击带来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肋下的伤口、额头的刺痛、全身骨骼肌肉的哀嚎、以及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和喉咙如同砂纸摩擦的干渴,都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但比这些肉体痛苦更甚的,是那种沉入冰渊般的、彻骨的无力感。她做了所有能做的,赌上了所有能赌的,甚至与死敌进行了一场荒诞的交易,才换来这辆破车和胖子暂时的喘息。可现在,车没了,胖子的高烧卷土重来,而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绝地。放弃吧……也许真的该放弃了。太累了,太痛了,太冷了。就这样闭上眼睛,让寒冷带走最后一点意识,和胖子、泥鳅一起,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野,化作三具静默的冰雕,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这个念头再次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悄然侵蚀着她残存的意志。然而,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放弃的念头彻底吞噬的刹那——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绝不属于风声或任何自然声响的、低沉的、规律的、如同某种机械或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极其突兀地,穿透了车外浓重的、粘稠的黑暗和死寂,钻入了她的耳朵!这声音……是引擎声?!但不是吉普车这种粗糙的轰鸣,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平稳、带着某种……精密的、持续的频率!而且,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像是从……天上?!shirley杨猛地睁开了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眸在黑暗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绝境中被重新点燃的、冰冷的、属于猎手的本能警惕!不对!不是车!是……飞机?不,更小,更灵活……是……直升机?!旋翼划破空气特有的、持续的嗡鸣?!“方舟”的追兵?!他们竟然动用了空中力量?!是侦察?还是……直接追踪?!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刺骨的寒意,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她一把抓住身边还在无声抽泣的泥鳅,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孩子瘦小的胳膊!“嘘!别出声!听!”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胆寒的严厉。泥鳅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止住哭声,惊恐地瞪大眼睛,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孩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是……是飞机?姐姐……是他们……他们又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shirley杨没有回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大脑却以惊人的速度冷静下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运转。她迅速摇下车窗(玻璃早已破碎,只剩窗框),不顾灌入的冰冷刺骨的寒风,将头微微探出,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方向和距离。嗡鸣声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河谷上游、他们昨夜逃离的那个死亡峡谷的方向传来的。声音虽然持续,但似乎并不在正上方,而是在侧后方,距离……不好判断,但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可能还在峡谷上空盘旋侦察?或者在沿着他们昨夜的车辙印和吉普车排气管留下的浓烟轨迹,进行空中追踪?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彻底暴露了!这辆抛锚的、冒着浓烟的吉普车,在这空旷的高原荒野上,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一旦直升机发现他们……不能再待在车里了!必须立刻离开!找地方隐蔽!“下车!带上能带的东西!快!”shirley杨嘶声低吼,用尽力气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将她包围。她顾不上伤痛,扑向后排,和惊醒过来、也意识到危险、手忙脚乱帮忙的泥鳅一起,用尽最后力气,将昏迷高烧、死沉死沉的王胖子,从车里连拖带拽地弄了出来。“往哪走?”泥鳅抱着那个装着急救箱和少量物资的背包,小脸惨白,惊恐地看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哪里是安全的?shirley杨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光线下,疯狂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们停车的地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砾石的河滩,旁边是那条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不过两三米宽的季节性小溪。河滩一侧是缓坡,通往他们刚刚行驶下来的、相对平缓的高原草甸。另一侧……她的目光猛地锁定在河滩对面,那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狰狞、近乎垂直的、由巨大风化石块和裸露岩层构成的陡峭山梁!那山梁如同大地的一道狰狞伤疤,横亘在河滩对面,高度足有数十米,怪石嶙峋,犬牙交错,许多巨大的石块摇摇欲坠地堆叠在山腰和顶部,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山梁下方,靠近河滩的部分,地形尤其险恶,是经年累月山洪冲刷形成的、一个向内凹陷的、狭窄逼仄的、乱石堆积的“壶口”状地形,只有一条被洪水冲出的、布满更大卵石和深坑的、极其难走的“水道”从“壶口”下方蜿蜒通过,然后隐入山梁后方。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那山梁的阴影和乱石,是此刻最好的天然隐蔽所!如果能躲到山梁背面的阴影里,或者那些巨大岩石的缝隙中,或许能暂时避开空中侦察的视线!“对面!上山梁!找石头缝躲起来!快!”shirley杨当机立断,架起王胖子的一条胳膊,对泥鳅吼道。泥鳅也看到了那陡峭的山梁,眼中闪过一丝畏难,但身后那越来越清晰(或许是心理作用)的直升机嗡鸣声,给了他最后的勇气。他咬紧牙关,用瘦小的肩膀扛起王胖子的另一部分重量,和shirley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冰冷湿滑的溪边卵石,涉过刺骨的溪水,朝着对面那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壶口”地形,亡命奔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王胖子的体重,shirley杨和泥鳅的虚弱,湿滑的石头,冰冷的溪水,以及那如同催命符般越来越近(或许只是感觉)的直升机嗡鸣,都让这段不过百米的距离,变得如同穿越地狱火海。shirley杨肋下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衫。泥鳅也气喘如牛,几乎要被压垮。但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片黑暗的、狰狞的、此刻却象征着唯一生路的乱石阴影冲去。终于,他们连滚爬地冲进了“壶口”下方那片乱石堆积的阴影之中。这里光线更加昏暗,巨大的岩石投下浓重的黑影,头顶是被两侧山梁挤压出的、狭窄的一线灰暗天空。脚下是大小不一、湿滑冰冷的石块,有些足有半人高。他们不敢停留,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山梁更深处、更背阴的缝隙中挪动,直到找到一个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相对隐蔽、能勉强容纳三人蜷缩的凹陷处,才精疲力竭地瘫坐下来,将王胖子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平坦的石面上。刚一坐下,shirley杨就强撑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吉普车抛锚的河滩方向望去。就在她目光投向那片黑暗的刹那——“嗡——!!!”一阵骤然变得清晰、响亮、充满了压迫感的旋翼轰鸣声,如同死神的咆哮,猛地从河谷上游的方向席卷而来!紧接着,一道雪亮的、惨白色的、如同巨型探照灯般的强光束柱,如同神话中劈开黑暗的闪电,瞬间撕裂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夜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从远方天幕的某个高度,笔直地、缓缓地扫过下方的荒野、河滩……最终,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了那辆抛锚在河滩上、依旧冒着淡淡青烟(引擎过热后的余烟)的墨绿色吉普车上!,!光束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集中,将吉普车那残破的车身、扭曲的引擎盖、破碎的车窗,照得如同舞台上的主角,纤毫毕现,无所遁形!甚至连车旁他们刚刚留下的、凌乱仓促的脚印和拖痕,都在强光下隐约可见!来了!真的来了!是“方舟”的直升机!看那光束的强度和覆盖范围,绝不是民用或普通的巡逻直升机,而是带有专业搜索探照灯的、军用或准军用的型号!他们果然被发现了!不,是吉普车被发现了!shirley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但下一秒,一股更加冰冷的、混合着庆幸和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幸好!幸好他们刚刚离开了车子!否则此刻,他们三人就是这光束下,待宰的羔羊!光束在吉普车上停留了大约十几秒钟,似乎在仔细地、审视般地观察着。然后,光束开始缓缓移动,沿着河滩,朝着他们涉水过河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扫了过来!显然,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离开车辆的痕迹,正在追踪!冷汗,瞬间湿透了shirley杨的后背。她猛地缩回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也能听到身边泥鳅那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和颤抖。王胖子似乎也被那巨大的轰鸣和强光惊扰,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更加痛苦的呻吟。光束,如同死神冰冷的指尖,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扫过了他们刚刚涉水的小溪,扫过了溪边湿滑的卵石,然后……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堆积的“壶口”区域,扫了过来!光线掠过岩石的边缘,将嶙峋的怪石阴影投射得更加扭曲、狰狞。shirley杨能感觉到那刺眼的白光,就在头顶上方不足几米的地方扫过,甚至能听到光束移动时,空气中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只要光束再往下偏一点,再往里探一点,他们就会无所遁形!然而,幸运女神似乎在这最后一刻,极其吝啬地朝他们瞥了一眼。或许是因为这里地形过于复杂,乱石堆积形成的阴影死角太多;或许是因为直升机需要保持一定的安全高度和距离,无法将光束完全探入这狭窄的“壶口”深处;也或许只是单纯的运气——那致命的探照光束,在“壶口”入口处逡巡了几秒,甚至照亮了入口处几块最醒目的巨石,但最终,似乎判断这里“难以藏人”或“风险较大”,光束缓缓地移开了,继续朝着“壶口”下方的干涸水道和更远的下游方向扫去。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惨白光柱彻底移开,旋翼的轰鸣声也似乎因为直升机改变方向或高度而稍微远去了一些,shirley杨才敢极其缓慢地、再次微微探出一点头,看向天空。只见那架直升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闪烁着红色导航灯的黑色轮廓)正在河滩上空大约一两百米的高度,缓慢地盘旋着,探照灯光束如同巨大的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下方的河滩、水道、以及更远处的荒野。显然,他们并没有放弃,而是在进行拉网式的搜索。而且,从直升机盘旋的轨迹和略显缓慢的速度来看,它似乎不只是在侦察,更像是在……为地面部队指示目标,或者等待什么?地面部队?难道“方舟”不仅出动了空中力量,还有地面车辆在追?!这个念头让shirley杨的血液几乎要冻结。如果真是那样,他们躲在这里,也只是暂时的。一旦天亮,或者地面部队赶到,沿着直升机指示的方位进行细致搜索,这个小小的乱石堆,根本藏不住他们三个,尤其是还有一个根本无法移动的重伤员!绝境,再次以更加险恶、更加令人绝望的方式,将他们逼到了墙角。空中是盘旋的死神之眼,地面可能有合围的猎犬。他们无处可逃,无路可退。怎么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这乱石堆里瑟瑟发抖,等待天亮后被瓮中捉鳖?还是……再次搏命?shirley杨的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嶙峋的“壶口”地形。头顶是高耸、陡峭、布满松动巨石的山梁。脚下是狭窄、曲折、布满大小石块的干涸水道。入口处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半封堵,形成天然的隘口。出口通往未知的下游,但显然逃不远。地形……险要。极其险要。几乎是绝地。但绝地,有时候……也能变成死地,或者……反击的绝佳阵地?一个疯狂、危险、但或许是唯一出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磷火,在她冰冷的眼眸中骤然亮起。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利用这地形,给追兵一个“惊喜”呢?就像昨夜在河谷里一样?可是,拿什么反击?他们只有三个人,一个重伤濒死,一个半大孩子,一个自己也伤痕累累、体力耗尽。武器?只有一把从“疤面”手下尸体上捡来的、只剩几发子弹的手枪,还有一把猎刀。而对方,有直升机,很可能还有装备精良的地面部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硬拼是找死。但……如果是利用自然之力呢?这头顶上摇摇欲坠的巨石,这狭窄的、如同死亡漏斗般的“壶口”地形……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这需要精准的计算,绝对的冷静,对时机的完美把握,还需要……对方足够“配合”,以及,巨大的、近乎荒谬的运气。但,他们没有选择。她缓缓地缩回身,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深吸了几口冰冷刺痛的空气,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翻腾的胃部平静下来。然后,她转向身边依旧在瑟瑟发抖、惊恐地望着她的泥鳅。“泥鳅,”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令人心安的平静,“听我说。我们不能再躲了。躲下去,只有死。”泥鳅茫然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恐惧,但也有一丝对姐姐的、近乎盲目的依赖。“我们要……打他们一下。”shirley杨继续说道,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用这山,用这些石头。”泥鳅的眼睛瞪大了,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shirley杨不再解释,她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尤其是头顶上方那些在朦胧天光下显出轮廓的巨大岩石。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壶口”入口内侧上方,大约十几米高的山腰处。那里,有几块体积巨大、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只是勉强依靠在陡坡和下方岩石上的风化石块,其中最大的一块,目测直径超过三米,重量恐怕有数吨甚至十几吨!而且,它所在的位置下方,恰好是“壶口”入口最狭窄、乱石堆积最多、一旦被堵就极难通过的地段!更重要的是,那块巨石下方,支撑它的,是几块相对较小、看起来已经风化严重的“支脚”石。如果……能弄掉那几块“支脚”石……“泥鳅,看到上面那块最大的石头了吗?”shirley杨指着那块巨石,低声问。泥鳅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在渐亮的天光下,勉强辨认出那块如同悬在头顶的、令人心悸的巨石的轮廓,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你能爬上去吗?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看看下面支撑它的小石头,有没有松动的?能不能想办法,把它弄下去?”shirley杨问,目光紧紧盯着孩子。她知道这很危险,让一个手臂受伤、又冷又饿的孩子去攀爬湿滑陡峭、布满松动岩石的山坡,去撼动一块可能随时会滚落的、数吨重的巨石……这简直是让他去送死。但她没有别人可用,她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爬不上去。而且,泥鳅瘦小灵活,或许……泥鳅仰头看着那块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巨石,小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但他咬了咬牙,又看了看昏迷中痛苦的王胖子,最后,目光回到shirley杨那平静却充满决绝的脸上。“我……我试试。”孩子的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卷所剩不多的登山绳(从补给点拿的),在shirley杨的指导下,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shirley杨,让她在下方一个坚固的石缝里固定好,作为简易的安全绳。然后,泥鳅深吸一口气,像一只真正的、瘦小而坚韧的岩羊,开始朝着那块悬顶的巨石,手脚并用地、极其小心地攀爬起来。湿滑的岩石,松动的小碎石,受伤手臂传来的剧痛,高海拔的缺氧,以及头顶那随时可能崩塌的巨石的死亡威胁……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危险重重。但他咬着牙,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从小在山区摸爬滚打)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挪去。shirley杨在下方,一边紧紧拽着安全绳,一边紧张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心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她的耳朵也竖得笔直,倾听着空中那始终未曾远去的、令人不安的直升机嗡鸣声,以及……更远处,那隐约传来的、属于多台车辆引擎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地面部队!真的来了!而且听声音,距离已经不远了!时间,变得更加紧迫!“快点……泥鳅……再快点……”她无声地祈祷着,目光在攀爬的泥鳅和河谷下游车灯可能出现的方位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终于,泥鳅艰难地爬到了那块巨石的侧面下方。他趴在湿滑的岩壁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巨石底部的支撑情况。果然,巨石的绝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下方三块相对较小的、已经风化出许多裂缝的基岩上。其中一块基岩的裂缝尤其明显,几乎贯穿了整个石块。泥鳅回头,朝着下方的shirley杨,用力点了点头,示意找到了。“试试看,能不能撬动最裂的那块!用这个!”shirley杨从背包里翻出那根昨晚用来撬车的、一头扁平的铁撬棍,用尽力气,朝着上方抛去。撬棍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泥鳅身边不远处的岩石上。,!泥鳅捡起沉重的撬棍,将其扁平的一头,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块裂缝最明显的基岩与上方巨石的结合部缝隙里。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用身体压住撬棍的长柄,向下用力!“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石头摩擦的轻微声响响起。那块有裂缝的基岩,微微松动了一下!但巨石本身,纹丝未动。还不够!需要更大的力,或者……同时破坏多个支点!泥鳅急了,他换了个角度,再次用力。但单凭他一个孩子的力气,撬动一块数吨重的巨石的基岩,实在太难了。而且,他脚下的岩石湿滑,难以着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河谷下游方向,车辆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甚至已经能看到几点隐约的、在黑暗中移动的、雪白的车灯光柱,正沿着干涸的河床,朝着“壶口”这个方向,快速逼近!天空中的直升机,也似乎察觉到了地面部队的接近,盘旋的高度降低了一些,探照灯光束更加频繁地扫过“壶口”入口附近的水道和乱石滩。追兵,即将进入伏击圈!而他们的“陷阱”,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shirley杨急得眼睛都红了。她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被几块巨石半封堵的、狭窄的“壶口”入口,又看了一眼上方正在拼命撬动、却收效甚微的泥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支仅剩几发子弹的手枪上。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泥鳅!下来!快!”她朝着上方嘶声喊道,同时,她自己也挣扎着,朝着“壶口”入口处,那几块半封堵道路的、较小的巨石后面,连滚爬地挪了过去。泥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对shirley杨命令的本能服从,让他立刻松开撬棍,利用安全绳,快速而惊险地从湿滑的陡坡上滑了下来,落到shirley杨身边。“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抱头!捂住耳朵!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shirley杨指着“壶口”内侧一块最为巨大的、背对入口的岩石,对泥鳅急促命令,同时,她将王胖子也奋力拖到了那块岩石的阴影下。然后,她自己,则端着那把手枪,躲在了入口处另一块较小的、但足以遮挡她身形的岩石后面,枪口,微微抬起,指向了……上方,那块悬顶巨石的,其中一块看起来相对薄弱、可能内部也有裂缝的、侧面的岩体!她不是要打人,也不是要打直升机(射程和威力都不够)。她要打的,是石头!用子弹的冲击力和可能引发的震动,去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恰好击中那块基岩的脆弱点,或者引发连锁反应,让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巨石,失去最后的平衡!这是赌博。赌子弹的落点,赌岩石的结构,赌那百万分之一的巧合。但也是绝境中,唯一还能由她主动发起的、最后的反击!下方,车灯光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两辆、不,三辆墨绿色的越野车,正卷着尘土,咆哮着冲过干涸的河床,径直朝着“壶口”这个狭窄的入口驶来!车顶上,似乎还架着机枪!天空中的直升机,也降低了高度,探照灯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牢牢锁定了“壶口”入口,以及那几辆疾驰而来的越野车!就是现在!shirley杨屏住呼吸,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意志,稳住因为寒冷、虚弱和紧张而剧烈颤抖的手臂,将枪口对准记忆中山腰那块巨石的侧面岩体,瞄准……再瞄准……然后,她扣动了扳机!“砰!砰!砰!”连续三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在山谷间激起短暂而突兀的回响!子弹打在数十米高的坚硬岩壁上,溅起几簇微不足道的火星和石粉。似乎……没什么反应。巨石依旧沉默地悬在那里。下方的越野车显然听到了枪声,猛地急刹车,轮胎在碎石河滩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上的士兵立刻跳下车,以车辆为掩体,紧张地举起枪,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shirley杨藏身的岩石方向,开始盲目地扫射!“哒哒哒哒——!”自动步枪的火舌在黑暗中喷吐,子弹如同泼水般打在shirley杨藏身的岩石上,以及周围的乱石堆中,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石屑!流弹呼啸,危险到了极点!shirley杨死死蜷缩在岩石后,根本不敢露头。完了吗?赌输了?子弹没能撼动巨石,反而暴露了自己最后的位置,引来了致命的火力压制?然而,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做最后搏命抵抗的瞬间——“轰隆隆隆——!!!!”一声沉闷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仿佛整个山体都在痛苦呻吟、崩裂的、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蛮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枪声、引擎声,甚至直升机的轰鸣!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无数岩石滚落、碰撞、碎裂的、连绵不绝的恐怖轰鸣!,!那块悬顶的、数吨重的巨石,连同它下方那几块被子弹冲击(或许恰好打中了关键裂缝?)和泥鳅之前撬动而彻底松动的基岩,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在重力的无情拉扯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下方那狭窄的“壶口”入口,轰然崩塌、滚落!巨石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裹挟着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石和尘土,形成一道死亡的石流瀑布,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壶口”入口那最狭窄、越野车刚刚停下的位置!“轰——!!!”地动山摇!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视线!惨叫声、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响、岩石持续滚落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景象!shirley杨死死抱着头,蜷缩在岩石下,能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能听到头顶滚石呼啸而过的恐怖风声,能闻到浓烈刺鼻的尘土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赌博,似乎……赢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一分钟。巨大的轰鸣和滚石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些零碎小石子的滑落声,和……死一般的寂静。烟尘缓缓散去。shirley杨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岩石后探出头,望向“壶口”入口。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入口处,已经被无数崩塌滚落的巨石和泥土,彻底、严严实实地堵死了!形成了一道高达数米、厚不可测的、由嶙峋乱石构成的、新的、绝望的屏障!那三辆越野车……早已不见了踪影,似乎被彻底掩埋、砸扁在了巨石之下!只有几截扭曲的金属部件和轮胎,从石缝中支棱出来,诉说着刚才那毁灭性的一幕。地上,散落着一些枪支零件和破碎的装备,以及……触目惊心的、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和模糊的血肉残骸。全军覆没。天空中的直升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的山崩地裂惊呆了,拉高了高度,探照灯光束胡乱地扫射着那堆新的乱石坟冢,却不敢再轻易降低。绝地反击,以这种近乎同归于尽、却又奇迹般侥幸的方式,完成了。利用天险,利用自然之力,利用最后一点勇气和运气,他们……暂时摧毁了追兵,也彻底堵死了自己来时的路。安全了?至少暂时,地面追兵被这道天堑阻隔了。但代价是,他们也彻底被困在了这“壶口”之后的绝地。前无去路(下游未知),后无退路(入口被堵),头上还有盘旋的死神之眼。shirley杨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那片埋葬了敌人的乱石坟冢,又回头看看依旧昏迷、但似乎被刚才巨响惊动、眉头紧锁的王胖子,和从巨石后探出头、小脸惨白、眼中充满后怕和茫然的泥鳅。绝地反击的胜利,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另一个更加孤立、更加绝望的囚笼。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而活着,就还有挣扎的资格。晨曦,终于艰难地、完全地刺破了东方的云层,将冰冷、苍白的光芒,洒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杀戮与自然之怒的死亡之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求生之路,依旧漫长,依旧看不到尽头。:()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