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著:今宜睡
昨晚既已得知孙柳氏已返回柳家的消息,今日一大早,莫惊春和赵无眠几人就再一次站在柳家大门前。
依然是莫惊春、赵无眠、沈七和沈九四人。
晨光熹微,柳家的门楣上还挂着露水,门前的石狮子被晨雾笼得有些朦胧。
这一次,因为要见的人不同,柳家的待客之处从正堂换到了佛堂——孙柳氏的偏院佛堂。
就是那个上次来过的偏院!
莫惊春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佛堂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和供桌上的蜡烛亮着,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弥漫着檀香的气味,那味道沉沉的、浓浓的,像是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去。孙柳氏供奉的神像在檀香的烟雾中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得宝相庄严,俯瞰着众生。
莫惊春对着神像微微躬身一拜,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心中默念“打扰了”。
头顶三尺有神明,莫惊春不信神佛可也敬重神佛。
每个人的信仰都值得尊重——这是她上辈子就懂得的道理,这辈子也没打算改。
孙柳氏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一阵风就能吹走。
一袭素衣,白得没有半点杂色,裙角铺在蒲团周围,像是开在地上的白花。乌发只簪了一支银簪,那银簪细细的,素素的,连个花纹都没有。
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首饰,耳垂上空空的,腕上也空空的,连个寻常妇人常戴的银镯子都没有。
她身边站着的是位老嬷嬷,正跟她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莫惊春只听见了几个零碎的字眼。
老嬷嬷身后的侍女手里拿着镇抚司从当铺拿回的长随磐石偷的孙柳氏的嫁妆,那托盘上摆着几件器物,在昏暗的光线里也看得出质地不凡。
“夫人,赵大人就在门外,说是还有事要亲自问您。”
老嬷嬷看了眼站在佛堂外的莫惊春、赵无眠四人,声音微微提高说道,那语气不卑不亢,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的。
“快请进来。”
轻盈的声音不失礼数,不高不低,像是泉水落在石头上,清清脆脆的。伴着话语,孙柳氏也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先是将衣摆理了理,这才转过身来。
莫惊春微微怔了一下。
两辈子——无论是因为身体虚弱在医院待着的原身,还是因为魂穿而来作为匠人卖货的现身——她见过不少新寡的妇人。
这些妇人或悲戚得不能自已,哭得眼睛都肿了;或麻木得像是丢了魂,别人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或强撑体面,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却少见孙柳氏这样的——尽管已经上了年纪,但她依旧眉眼温婉,眉形弯弯的,像是画上去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哀戚,倒像是春日的湖面,无波无澜,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却让人觉得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不清楚,摸不明白,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许久不见,赵大人安好。”
她福了一礼,姿态优雅,腰背挺得笔直,素衣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再次为妾身的事劳烦大人奔波,实在过意不去。然妾身尚在斋日,不便出佛堂,还请见谅。”
“分内之事。”
赵无眠踏进佛堂,靴子落在青砖上,无声无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