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陈正好有事吧,那一段时间,我记不清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信息了,他一直没有接,也没有回。”
“然后我带上了球拍,情绪焦躁,设置好了发球机,毫无技术含量,只是让发球机疯狂的给我送高球,然后我一次又一次的跳起来扣球。”
“满身大汗、精疲力尽后,我关闭了发球机,准备消消汗,然后回家。”
“擦着汗的时候,我拿起了手机………没有短信,但是上面有许多的未接电话,是你的舅舅打过来的。”
“然后……”难以启齿一般的,雷蒙用力的按压着他的额头,声色沙哑,“……我没有回他,我想我在那一刻的表情大概是……面无表情的,可能还有点可怕,那个时候,我们使用的还是翻盖的手机,我扣上手机,冲澡换了身衣服,就回家了。”
“之后,陈退役的消息喧嚣了一段时日,也渐渐的被其他的消息所替代了。”
“那一段时间,我疯狂的练球………可能也是我在成年后进步最快的一段时间。”
“选择性的………我选择性的不去关注和他有关的事情。”
“大概有多久………我记不太清了,不,苏舟,别来问我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然后……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得到了某一站巡回赛的冠军,我拿出了手机,翻出了沉在最下面的那个名字,我没有动作。”
“然后我得到了某一年世乒赛的冠军,我拿出了手机,翻出了沉在最下面的那个名字,我还是没有动作。”
“再然后………在我二十七岁的那一年,就是在陈退役之后的下一届奥运会,我得到了那一届奥运会的冠军,拿下了那一届奥运会的金牌………那个时候,奥古斯特只有十三、四岁吧。”
“得到了奥运金牌之后,我再一次的翻出了手机,终于按下了那个号码。”
“……可是陈的联系方式已经变了。”
“可是如果你真的想找舅舅——”苏舟的唇抿了半响,终于开口道,“现代的信息交流这么方便,凭借您世界前十的身份,哪怕只是去和中国乒协商量一下,想找一下舅舅………也是可以的吧?”
“是的,这并不困难。”雷蒙回答道,“甚至,你也是知道的,苏舟,你的舅舅曾经担任过国家队的教练,我是可以在赛场上碰到他的,但是极为巧合的——或许也有着一些人为的成分,我们并没有再度面对面的碰上过。”
雷蒙终于抬起了头,他扯了下嘴角,那一抹笑容所包含的情绪极为复杂,有着洒脱,有着释然,也有着些许的无奈。
“然而,我突然发现那并没有意义,苏舟,我憧憬着的、我想交手的、我希望在正式的赛场上、能站在我的对面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了,苏舟,就算我去了中国,和他在私下里较量,那也没有什么意义,苏舟,我不知道你对‘教练’了解多少,要知道,一旦当了教练,球员的水平是会渐渐下降的。”
“那个我曾经憧憬的对象,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依然很尊敬现在的陈,他对中国乒坛付出的努力,值得被所有热爱乒乓球的人们报以最高的敬意,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不一样的,你就当做这是一个老人家最后的幼稚和执念吧。”
“那你………是讨厌舅舅了吗?因为他当年………可是舅舅一定是有苦衷和原因的,你也知道中国乒坛——”苏舟捏紧了拳头,插话道。
“不,并不是,别误会,我的男孩,我很感谢他——”雷蒙先是叹了声气,然后又格外认真的强调道,“哪怕是这个正在与你说着话的我,也是在感谢着你的舅舅的。”
“毫不夸张的说,没有清凡·陈,就没有现在的这个雷蒙·博耶尔。”
“是他让我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我,如果没有陈,雷蒙·博耶尔仍然存在,但是绝对不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或许会变得更好,或许会变得更糟,谁知道呢?不过说实在的——”
雷蒙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或许在当年………在我二十三岁的那一年,多多少少的,我或许是有一点‘讨厌’他的,毕竟那个时候的我还太年轻,但是当我站在世界之巅的那一刻——哪怕只有那么一刻,我忽然就看开了许多。”
“不需要强求,苏舟,我唯一的一点执念,或许就是想要了解一下,当年的他究竟有什么‘苦衷’——正如你所说,我相信陈一定是有‘苦衷’的。”
“顺其自然就好了。”雷蒙这样说,又露出了那抹温润清浅的笑,“如果还能遇上,我们或许仍然可以像初次见面时的那样,在狭长安静的球员通道中,面对着面,我们看到了对方,哪怕会有一时的松怔,我们还是会抬起右手,友好的打一个招呼,如果时间充足,我们还可以就近找一家咖啡厅,或者是酒吧,再点一些食物,坐着一起聊点什么。”
“这样就足够了,苏舟,或许以你的年纪会觉得这有些难以理解,但是对我来说,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看到中国乒坛的改变,我为他感到高兴。”
“至于你,苏舟。”
雷蒙注视着坐在他面前的中国男孩,这是一个意外,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很多时候,哪怕只是打了一个照面、稍稍交谈了几句,就可以大概的摸出一个人的品性。
苏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也是一个不错的球员。